罗姆莫罕.罗易( Rammohan Roy, 1772—1833)是印度近代启蒙思想运动的先驱。他不但是当时最伟大的思想家,而且也是当时最伟大的改革家,因而被人尊称为“近代印度之父”。他在印度近代史上创造了许多个“第一”:第一个建立了改革印度教的社团———梵社,开创了宗教改革的新风;第一个谴责和批判“寡妇殉夫”制,掀起了社会平等和妇女解放运动;第一个倡导西方式教育,开办了印度第一所传授现代科学知识的大学;第一个用印度地方语言———孟加拉语创办报纸,开创了印度的民族报刊和新闻业;第一个宣传现代立法,并强烈要求殖民政府必须给予印度民众以合法的权利……总之,罗易在印度近代思想史上占有突出的地位,为国家的复兴和民族的觉醒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一、复兴吠檀多一元论哲学

    一般人以为,罗易只是个宗教改革家和政治思想家。其实,他还是一位著名的哲学家,一位吠檀多不二论的阐释者和创新者。为了复兴印度古代文化,罗易写了不少论述吠檀多哲学的著作,并阐述自己新的哲学观点。为了使吠檀多梵文经典从婆罗门祭司的故纸堆里解放出来,让普通民众也能看得懂读得懂,他还花费许多时间把一些主要奥义书从梵文翻译成孟加拉文和英文,并做了大量的注解和评论,此举大大促进了吠檀多哲学在民众中的普及。1815年,他出版了自己第一部有关吠檀多哲学的著作,题为《吠檀多不二论精髓》,用孟加拉文写成。同年,他出版一本与同仁共同撰写的《吠檀多要典》。1816年,出版了用英文撰写的《吠檀多文献节选》。此后,陆续发表了一些奥义书的孟加拉文译本和英文译本,如《由谁奥义书》(1816)、《伊莎奥义书》(1816)、《蛙式奥义书》(1817)、《迦塔奥义书》(1817)和《秃顶奥义书》(1819)等。

    罗易不仅了解伊斯兰教、佛教和基督教的教义,而且也熟悉西方各种近代哲学,因此他能以更高、更广阔的视角审视印度古代吠檀多哲学。他吸收了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一神论思想,并且以西方理性主义和绝对一元论的观点来看待传统吠檀多。因此,他的吠檀多哲学一方面继承了传统吠檀多不二论的精华,另一方面又具有许多新的内容和特点,为现代新吠檀多哲学流派的产生奠定了理论和思想基础。

    有关梵的论述,是吠檀多哲学一个永恒的主题。罗易也不例外。他关于梵的思想主要体现在他的《吠檀多精髓》一书和对五种奥义书的评注之中。在他看来,梵是宇宙的最高本体、世界万物的基础,世界上的一切现象都是从梵中产生出来的。梵本身什么样呢?他认为,梵本身是绝对的、无限的、永恒的、纯粹的精神实体,是一种抽象的、不可描述的精神或意识。梵不具有任何差别和属性,也不具有运动和变化;它超越主观和客观,也超越时间和空间。罗易这样写道:“梵是世界的根本;是自我存在的,又存在于万物之中,代表着万物的本质;是不可言说的,不可感知的,超越一切数字和形式;是无处不在的,又是纯真无瑕的。”他还说:“梵是用眼睛看不见的,用语言无法描述的,用理智的力量无法确定的。我们不知道怎样说明这个最高的实在,它超越我们能够理解的范畴,也超越一切概念和性质。我们古代的精神之父就是对我们这样解释它的。”

    从这种描述中可以看出,罗易关于梵的概念与古代吠檀多论的代表人物———商羯罗有关“上梵”的说明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罗易使用了许多西方现代哲学的概念和术语加以解释而已。但是,罗易的新吠檀多哲学反对商羯罗的“摩耶论”(亦称“世界虚幻论”),主张梵创造的世界是真实的,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境。他说:“梵是世界的基础,世界的产生、存在和毁灭都靠梵来控制。”“梵具有双重作用,既是世界的能动因,又是世界的物质因”。罗易相信自然科学和自然科学的成就。他承认我们存在的物质世界是实在的,承认物质世界有其固有的自然规律。因此,他反对古代圣贤把物质世界说成是虚幻的,并要求人们摆脱现实社会去追求虚无的彼岸世界的观点。他主张,人们应当生活在现实世界上,通过自己的努力,最终达到与梵的结合。

    实际上,在罗易眼里,梵不仅是宇宙最高本体、一种抽象的精神,而且也是他所崇拜的非人格化的理性之神。那么,如何证悟这个纯精神的理性之神呢?这是一个宗教实践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他与传统吠檀多论者发生了严重分歧。他反对传统吠檀多的等级观念和脱离社会实践的做法,力求把西方理性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引入吠檀多哲学中。其主要观点是:

    第一,他反对古代吠檀多论把对梵的证悟或对神的敬拜分成许多等级。传统吠檀多论认为,只有高级种姓的人才能敬拜神灵,证悟梵,而低级种姓者根本没有资格敬拜神灵。即使在高级种姓中,也要看他生命的阶段和修炼的程度,只有那些到了林栖期或遁世期并长期进行修炼的圣者或游方僧才能证悟梵。然而,罗易反对这种等级观念。他认为,不可言表的最高存在———梵,是任何人都可以崇拜的,不依靠什么种姓,也不依靠什么生活阶段和修炼状态。不仅印度教徒可以崇拜,而且非印度教徒也可以崇拜。对梵的崇拜是一个人永恒的义务,证悟梵的过程是每个人都应追求的最高境界。第二,古代印度教非常重视集体祭祀神灵活动,而忽视个人体验的重要性。罗易认为大型的集体祭神活动只会劳民伤财,无助于对梵的证悟,只有长期的个人体验,才能使人达到崇高的精神境界。因此,他主张,对梵的崇拜应由公共祭祀活动向个人体验转变。

    第三,古代吠檀多论把证悟梵的过程看作是非常神秘的,要求一个人必须脱离现实世界,抛弃世俗义务,到寂静的山林或某些特殊的地方去冥思证悟梵。罗易不赞成这种观点。他主张,一个真正崇拜梵的人,应该生活在现实世界上,必须履行他应尽的社会义务和职责。他不需要到净修林或特殊的地方,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实现对梵的证悟和崇信。证悟最高精神———梵,也不需要靠崇拜某种物体或偶像来实现。

    第四,虽然古代吠檀多也重视道德修养的作用,但是罗易比古代吠檀多论者更加强调道德在证悟梵的过程中的重要性。他认为,真正崇拜梵的人一定严守道德的法则,并不断克制自己的私欲,进行道德和心理修炼。道德修炼的核心就是要认真履行自己的社会义务和职责。罗易以他的观点重新解释了吠檀多论的道德原则。他说:“吠檀多论主张,道德修炼是敬拜神灵过程中的重要内容。克制我们身体的内在情感和外在感官,履行吠陀所要求的各种善行,是我们心灵逐步接近神灵过程中所不可缺少的。因此,自我克制和多做善事在证悟最高精神存在的过程中,甚至在其前或其后,都应受到极大重视。”

    罗易复兴吠檀多哲学的目的是为了振兴印度,试图通过复兴传统文化来提升印度人的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以此来抵御西方宗教和文化的挑战。他对吠檀多的复兴绝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引入大量西方的先进思想对传统吠檀多的一种改革或再创造。换言之,这是一种“托古改制”。因此,罗易的吠檀多一元论具有许多新的特点。首先,他重视人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传统吠檀多蔑视人生价值,认为人生存的世界是虚幻的,人只有脱离这个世界,摆脱现实生活,才能达到与梵的结合。罗易主张,现实世界是真实的,人不需要脱离世界,只要生活在现实社会上,通过自己的努力就可以证悟到梵。其次,他强调人的世俗义务和社会职责的重要性。传统吠檀多认为,一个人要想达到梵的境界,就必须抛弃一切世俗义务和责任,到某种特殊的地方去冥思和追求最高精神。罗易与之相反,主张一个人只要真心崇信梵,并且履行好自己的社会职责,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达到与梵的结合。其三,他把“天赋人权”和自由、平等、博爱的人道主义观念引入新吠檀多哲学中。传统吠檀多把人分为许多等级,又把人生分为许多阶段,并且规定只有高级种姓并达到高级精神阶段的人才能证悟到梵的最高境界。罗易打破了传统吠檀多的等级观念,主张任何人,不分高低,只要真心敬拜梵,都可以实现与最高精神的结合。评论家苏拉马.达斯古普塔在评述罗易哲学时说:“罗易的吠檀多一元论有关人生论述的实际意义在于,他强调一切人在本质上都是平等的,无论高等的还是低等的人都与根本实体———梵是同一的。”又说:“无论高与低,富与贫,智与愚,好与坏,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的。他们只是在个性上有差异和不同……”